📑 本页目录(点开跳转)
02 · AI 在解什么问题
⏱ 34 分钟 | ⭐⭐ 一条主线:知识写进规则里去搜,还是从数据里学出来
🎯 一句话
AI 从第一天起就有两条路 —— 把知识写成符号和规则、在规则的空间里搜;或者给一堆数据、让机器把规律拟合出来。全站另外 13 个板块走的是第二条,这个板块补的是第一条。
这一章不是历史课。每一段都会落到同一个问题上:这决定了后面几章怎么写代码。
🧭 一、先把「AI 是什么」问清楚:四个象限
「人工智能」有四种完全不同的定义方式,取决于你在两个轴上怎么选:拿人当标准还是拿理性当标准,管思考过程还是只管行为结果。
| 以人为标准 | 以理性为标准 | |
|---|---|---|
| 管思考过程 | 像人一样思考(认知建模) | 理性地思考(逻辑、思维法则) |
| 只管行为结果 | 像人一样行动(图灵测试) | ⭐ 理性地行动(agent 视角) |
四格不是文字游戏,每一格通向一套不同的做法,也各有各的死结:
| 象限 | 它的做法 | ⚠️ 它的麻烦 |
|---|---|---|
| 像人思考 | 心理学实验、内省、认知模型 | 人自己说不清怎么思考的,很难证伪 |
| 像人行动 | 图灵测试式的对话考试 | ⚠️ 目标变成「骗过人」,而骗人有捷径 |
| 理性思考 | 逻辑、演绎、概率 | ⚠️「知道该做什么」和「来得及算出来」是两回事 |
| ⭐ 理性行动 | 定义性能度量 + 环境 + 动作集,然后求解 | 得分函数写歪了就全歪(下一章的主题) |
⭐ 本板块和大部分现代 AI 教材都选右下角:理性地行动。 理由很实际:只有这一格能被写成一个可求解的问题 —— 给我一个得分标准、一个环境、 一组能做的动作,我就能开始写算法;而「像人思考」连成功的判据都定不下来。
⚠️ 理性 ≠ 全知,也 ≠ 完美。 理性只要求「拿手上有的信息,做期望得分最高的那个动作」, 所以一个理性的 agent 完全可能倒霉踩坑。⭐ 理性评价的是决策过程,不是结果。 第 4 章会反复用到这一条。
🎭 二、图灵测试,和它为什么被批评
1950 年图灵提出:别争「机器能不能思考」了,换个能操作的问题 —— 隔着打字机聊天,人分不出对面是人还是机器就算过关。 他预测 20 世纪末能做到。
1966 年的 ELIZA 只有几十条模式匹配规则,就是把你的话改写成反问句。 「我妈妈病了」→「她病了多久了」,看着很像个心理咨询师。但换个词就露馅:
来访者:麻烦的是,我妈妈是爱尔兰人。 医生:她是爱尔兰人多久了?
💀 真实发生过的事:有人对着 ELIZA 聊了很久,坚信自己在跟一位同事对话,还留下「请打 491-1850 找我」。 ELIZA 一点都不聪明,它只是发现了这个指标的漏洞。
⭐ 这就是图灵测试最大的问题:目标定成「让人分不出来」,而这件事有大量廉价捷径 —— 装作打字慢、故意算错算术、把问题反弹回去。一旦指标变成目标,它就不再是好指标。 《模型上线之后》15 · 长期效应与代理指标 里的「代理指标被刷爆」和 ELIZA 是同一件事,隔了 60 年。
三类经久不衰的批评
| 批评 | 说的是什么 | 它逼出了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重心放错了(Brooks 1991) | 抽象推理其实容易,低层感知和行动才难 —— 计算机下棋赢世界冠军,走路抓杯子却不如三岁小孩 | ⭐ 直接催生第 4 章的反应式 agent 和整个具身智能路线 |
| 通用 vs 专用(Pinker 1997) | 大脑可能不是一个通用推理机,而是一堆专用模块拼起来的 | 「一个模型通吃」行不行,今天还在吵 |
| 哲学反驳 | 哥德尔定理与不可判定性(Lucas 1961、Penrose 1989)、Dreyfus,以及最有名的中文房间(Searle 1980) | 见下 |
中文房间一句话:屋里的人不懂中文,靠一本规则手册把递进来的中文符号换成另一串递出去 —— 屋外看他「会中文」,他自己什么都不懂,所以 Searle 说操作符号 ≠ 理解。 ⚠️ 争论四十多年没结论,但它对工程几乎没有影响:不管理不理解, 「能不能在规定的性能度量下解出问题」是可以直接测的。 ⭐ 这是选「理性地行动」的第二个理由 —— 它把不可判定的哲学问题绕开了。
⚔️ 三、符号主义 vs 联结主义(本板块的定位所在)
这是全章最重要的一节,也是这个板块和全站另外 13 个板块的分界线。先给直觉,教计算机认猫的两条路:
- 符号主义:把知识写进去。「尖耳朵 ∧ 有胡须 ∧ 四条腿 → 猫」。机器负责在符号和规则的组合空间里搜索。
- 联结主义:给它十万张猫的照片,自己调几百万个参数。知识长在数据里,人只给结构和损失函数,机器负责把损失降下去。
| 符号主义(也叫 GOFAI) | 联结主义 | |
|---|---|---|
| 知识从哪来 | 人写进去,长成显式的符号、规则、图 | 数据里学出来,长成一堆浮点数 |
| 核心动作 | ⭐ 搜索(在状态空间里找) | ⭐ 拟合(把损失降下去) |
| 要数据 / GPU 吗 | ⭐ 都不要,笔记本足够 | 都要,数据通常越多越好 |
| 能解释吗 | ⭐ 能,整条路径可以打印出来 | 难,只能事后归因 |
| 出错怎么改 | 改一条规则,改动是局部的 | 加数据 / 调超参,改动是全局的 |
| 最怕什么 | ⚠️ 组合爆炸;规则写不全写不准 | ⚠️ 训练分布外的输入 |
⭐⭐ 两边不是竞争关系,是分工关系。规则明确的地方用搜索,规则说不清的地方用学习。 你手机里的导航是 A* 的变种不是神经网络;排课排考是 CSP;顶级国际象棋引擎的底座至今仍是 α-β 剪枝。 这些问题的规则百分之百已知,没有任何理由去「学」。
两条路线的节奏
| 时间 | 发生了什么 | 这决定了什么 |
|---|---|---|
| 1943 / 1956 / 1957 | 神经元模型、Dartmouth 会议命名 "AI"、感知机 | 两条路同时起跑,符号主义拿到叙事主导权 |
| 1969 | Minsky 与 Papert 指出单层感知机连异或都解不了 | 💀 联结主义资金断流近二十年 |
| 1970s–80s | 专家系统商业化 | 撞上知识获取瓶颈:⚠️ 专家说不清自己怎么判断的,规则一多还互相打架 |
| 1986 / 2012 / 2017 | 反向传播、AlexNet、Transformer | 联结主义在感知与语言上压倒性胜利 |
⭐⭐ 但「联结主义赢了」只在「规则说不清」的那类问题上成立。 专家系统失败的原因不是「符号方法不行」,而是有人硬拿符号方法去解规则说不清的问题(怎么看 X 光片、怎么判断一句话什么意思); 今天有人拿神经网络去解已经有精确解法的问题,是同一个错误的镜像。
⭐ 一句话判据:这个任务的规则,你能不能写下来? 能写下来 → 搜索(本板块)。写不下来但有数据 → 学习(其他板块)。 两样都没有 → 先想办法把它变成前两者之一,这通常才是真正的工作。
🔨 四、纸上推一遍:井字棋的两条路
下面这个局面轮到 ✕ 走(✕ 和 ◯ 各两子):
| 列1 | 列2 | 列3 | |
|---|---|---|---|
| 行1 | ✕ | ◯ | · |
| 行2 | · | ◯ | · |
| 行3 | · | · | ✕ |
符号主义怎么做:一步都不用猜,全部枚举。
- ◯ 已经在列 2 占了行 1 和行 2,只要下到「行3 列2」就连成三个 —— ◯ 下一步就赢。
- ✕ 有没有一步就赢的?两个 ✕ 在「行1列1」和「行3列3」,那条对角线中间被 ◯ 占了 —— 没有。
- 于是逐个试 ✕ 的 5 个空格,每次让对手走最好的应手,一直推到分出胜负:
| ✕ 下在 | 行1列3 | 行2列1 | 行2列3 | 行3列1 | ⭐ 行3列2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结局(✕ 视角) | −1 输 | −1 输 | −1 输 | −1 输 | 0 和 |
⭐ 答案是「行3 列2」,而且它是被证明出来的,不是估出来的 —— 没有数据、没有训练、没有概率,只有穷举加比较。
联结主义怎么做:拿几十万局人类对局训个网络,输入 9 格输出 9 个概率。它大概率也给「行3 列2」最高分,但 ⚠️ 只能给概率、给不了「必输/必和」这种保证;⚠️ 你问不出理由;⚠️ 换成 4×4 棋盘它完全作废,而搜索改一个常数就能用。
⭐ 决定性的一个数字:井字棋从空盘出发能到达的合法局面一共只有 5478 个(其中 958 个是终局)。下面这段代码在普通笔记本上瞬间数完:
# 数一数井字棋从空盘出发到底有多少个可达局面
LINES = [(0,1,2),(3,4,5),(6,7,8),(0,3,6),(1,4,7),(2,5,8),(0,4,8),(2,4,6)]
win = lambda b: any(b[a] and b[a] == b[c] == b[d] for a, c, d in LINES)
seen = set()
def walk(b, turn):
if tuple(b) in seen: # ⭐ 同一局面可由不同顺序走出,只算一次
return
seen.add(tuple(b))
if win(b) or all(b): # 分出胜负或下满 = 终局,不再展开
return
for i in range(9):
if not b[i]:
b[i] = turn
walk(b, 'O' if turn == 'X' else 'X')
b[i] = '' # ⭐ 回溯:试完这一步要把棋盘还原
walk([''] * 9, 'X')
print(len(seen), sum(1 for b in seen if win(b) or all(b))) # 5478 958
⭐ 在 5478 这个规模上用机器学习是纯粹的浪费 —— 全枚举更快更准,而且给的是保证不是概率。 本板块接下来所有章节做的事本质上是同一件:当局面数从 5478 涨到 10⁴⁰ 时,怎么还能把答案找出来。
🧱 五、于是这个板块要立三条规矩
| 规矩 | 什么意思 |
|---|---|
| ⭐ 不是历史回顾 | A* 在导航里,CSP 在排课排考系统里,α-β 在每一个棋类引擎里。这些方法一天都没过时,只是不再上新闻 |
| ⭐ 全部能纯 Python 手写 | 不要 GPU、不要数据集、不要装任何库 —— 每章都有你能手算或几十行跑起来的东西 |
| ⚠️ 诚实说边界 | 经典计算机视觉和经典 NLP 确实被深度学习拿走了大部分地盘。第 18、19 章会讲清为什么被取代、哪些部分还活着(正则表达式、句法分析、边缘检测仍是很多流水线的第一步) |
🔗 这一章连到哪里
| 去哪 | 为什么 |
|---|---|
| 03 · 任务环境 | 本章选了「理性地行动」,却没说「理性」按什么打分。下一章的 PEAS 就是把这件事写清楚,⚠️ 它也是 ELIZA 那个坑的正面解法 |
| ../机器学习的数学原理/03-感知机.html | ⭐ 1969 那一行是本章历史表里最重的。感知机为什么解不了异或那里有完整推导,看完再回来读这段历史会很不一样 |
| ../机器学习与深度学习基础/02-机器学习到底在干什么.html | ⭐ 上面那张对照表右半栏的完整版 —— 它讲「从数据里学」那条路,和本板块正好凑成一对 |
| ../模型上线之后/15-长期效应与代理指标.html | ⭐ ELIZA 揭示的「指标一旦成为目标就不再是好指标」,那一章有工业版本和真实代价 |
✅ 检查点
- 定义 AI 的四个象限是按哪两个轴分的?本板块选哪一格,为什么选它?
- 「理性」和「全知」的区别是什么?一个理性的 agent 会不会做出事后看很糟的选择?
- ELIZA 用的是什么技术?它在哪里露馅?该从它身上学到的一句话是什么?
- Brooks 1991 那条批评说的是什么、逼出了哪一类 agent?为什么说中文房间「对工程几乎没有影响」?
- 符号主义和联结主义的核心动作分别是什么?在「要不要数据」「能不能解释」「出错怎么改」这三项上各是什么区别?
- 1969 年发生了什么、后果是什么?专家系统撞上的瓶颈叫什么?
- 「联结主义赢了」在什么范围内成立、什么范围内不成立?举两个今天仍在用符号方法的实际系统。
- 井字棋那个局面里 ✕ 该下哪、其余四格结局是什么?可达合法局面共多少个,这个数字支撑了什么结论?
👀 答案
- 以人为标准 vs 以理性为标准、管思考过程 vs 只管行为结果。选右下角「理性地行动」,⭐ 因为只有这一格能写成可求解的问题;「像人思考」连成功判据都定不下来。
- 理性只要求「拿手上有的信息做期望得分最高的动作」,不要求知道全部真相。⭐ 所以会 —— 只要它进的那格在当时信息下确实最安全。理性评价的是决策过程,不是结果。
- 几十条模式匹配规则(1966),把你的话改写成反问句。露馅点:「我妈妈是爱尔兰人」→「她是爱尔兰人多久了」。⭐ 一句话:指标一旦成为目标就不再是好指标。
- Brooks:重心放错了 —— 抽象推理其实容易,低层感知和行动才难(下棋赢世界冠军,走路抓杯子不如三岁小孩),⭐ 直接催生第 4 章的反应式 agent。中文房间主张操作符号 ≠ 理解;⚠️ 对工程没影响,是因为不管理不理解,「能不能在给定性能度量下解出问题」可以直接测。
- 符号主义搜索,联结主义拟合。⭐ 数据:符号不要(连 GPU 都不要);解释:符号能把整条路径打印出来,联结只能事后归因;改错:符号改一条规则、改动局部,联结改动全局。
- Minsky 与 Papert 指出单层感知机连异或都解不了,💀 联结主义资金断流近二十年。专家系统撞上知识获取瓶颈:⚠️ 专家说不清自己怎么判断的,规则一多还互相打架。
- ⭐ 只在「规则说不清」的问题上成立;规则完全已知时不成立 —— 手机导航是 A* 的变种、排课排考是 CSP。⭐ 专家系统的失败不是「符号方法不行」,而是硬拿它去解规则说不清的问题;今天拿神经网络去解已有精确解法的问题是同一个错误的镜像。
- ⭐ 行3 列2(0,守和),其余四格全是 −1 必输 —— ◯ 已在列 2 占了行 1、行 2,不堵就直接连成三个;这五个数字是把整棵博弈树跑到底证出来的。可达合法局面共 5478 个(958 个终局)。⭐⭐ 这个规模上全枚举比训练任何模型都快、都准,而且给的是保证不是概率。
🛑 可以停在这里
⚡ 走神救援
⭐⭐ 这一章只做一件事:把这个板块在全站的位置钉死。 定义 AI 有四个象限,两轴是以人 vs 以理性为标准、管思考过程 vs 只管行为结果:像人思考(难证伪)、像人行动(图灵测试,⚠️ 目标变成「骗过人」而骗人有捷径)、理性思考(⚠️「知道该做什么」和「来得及算出来」是两回事)、⭐ 理性行动(性能度量 + 环境 + 动作集,然后求解)。本板块选右下角,因为只有这一格能写成可求解的问题。⚠️ 理性 ≠ 全知 —— 理性 agent 完全可能踩坑死掉,理性评价的是决策过程不是结果。图灵测试(1950)被 ELIZA(1966,几十条模式匹配规则)打脸:「我妈妈是爱尔兰人」→「她是爱尔兰人多久了」立刻露馅。⭐ 教训是指标一旦成为目标就不再是好指标,和《模型上线之后》15 章的代理指标隔了 60 年是同一件事。三类批评里最重要的是 Brooks 1991「重心放错了」 —— 抽象推理容易、低层感知行动才难,它逼出了第 4 章的反应式 agent;中文房间(操作符号 ≠ 理解)⚠️ 四十年没结论但对工程没影响。⭐⭐ 全章主线是符号主义 vs 联结主义:一个把知识写进规则里去搜,一个从数据里把规律拟合出来。核心动作是搜索 vs 降损失;符号主义不要数据不要 GPU、整条路径能打印出来、出错改一条规则(局部),联结主义两样都要、只能事后归因、改动全局;前者怕组合爆炸,后者怕没见过的输入。历史上两个转折点:1969 年 Minsky 与 Papert 指出单层感知机连异或都解不了,💀 联结主义资金断流近二十年;1980s 专家系统撞上知识获取瓶颈(⚠️ 专家说不清自己怎么判断的),此后 1986 反向传播、2012 AlexNet、2017 Transformer 一路压过来。⭐⭐ 但「联结主义赢了」只在「规则说不清」的问题上成立:导航是 A* 变种、排课排考是 CSP、顶级棋类引擎底座仍是 α-β。专家系统的失败是硬拿符号方法去解规则说不清的问题;今天拿神经网络去解已有精确解法的问题是同一个错误的镜像。 ⭐ 判据:这个任务的规则你能不能写下来? 能 → 搜索;写不下来但有数据 → 学习。井字棋手推:✕ 只有下行3 列2能守和(0),另外四格全是 −1 必输,五个数字都是把整棵树跑到底证出来的;⭐ 可达合法局面总共只有 5478 个(958 终局),二十行代码瞬间数完 —— 这个规模上用学习是纯粹的浪费。本板块接下来都在解:局面数涨到 10⁴⁰ 时怎么还能找出答案。
下一节 👉 03-任务环境.md